竹鶴政孝與鳥井信治郎:日本威士忌百年雙雄與水土革命
Masataka Taketsuru & Shinjiro Torii: The Century-Old Revolution of Japanese Whisky
第一章:格拉斯哥筆記本與廣島青年的孤勇(1918–1921)
故事始於廣島縣竹原市一個擁有兩百多年歷史的清酒世家「竹鶴酒造」。生於 1894 年的竹鶴政孝從大阪高等工業學校釀造科畢業後,進入大阪攝津酒造任職。1918 年,社長阿部喜兵衛懷抱「在日本釀造不靠香精與焦糖調色的真正威士忌」雄心,毅然資助 24 歲的竹鶴政孝隻身乘船遠赴蘇格蘭取經。
竹鶴政孝進入格拉斯哥大學修讀有機化學與應用化學,隨後展開極為罕見的酒廠實習之旅:他先後在斯佩賽的 Longmorn 學習傳統麥芽壺式蒸餾與泥煤烘麥,在 Bo'ness 穀物酒廠見習連續柱式蒸餾器操作,最終於 1920 年駐紮「世界威士忌之都」坎貝爾城的 Hazelburn 蒸餾廠完成系統性學徒訓練。他將發酵槽比例、蒸餾器形狀、剪酒心溫度與木桶規格全部畫成草圖,寫成日後奉為國寶的兩冊《竹鶴筆記》。
在蘇格蘭期間,竹鶴因教導當地醫生之子柔道而結識長女 Jessie Roberta Cowan(通稱 Rita)。兩人頂住雙方家庭文化阻力於 1920 年成婚,並肩返日。然而當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衰退重創攝津酒造,日本威士忌計劃被迫無限期擱置,懷抱一身蒸餾絕學的竹鶴政孝瞬間失業。
第二章:山崎三川匯流與十年合約的黃金十年(1923–1934)
就在竹鶴陷於低谷之際,在大阪靠「赤玉波特甜酒」起家的壽屋(Kotobukiya,即三得利前身)創辦人鳥井信治郎正四處尋覓能真正從大麥開始釀出威士忌的技術總監。雖然日本市場當時充斥進口調合酒與仿製威士忌,鳥井仍以大阪商人著名的「やってみなはれ(放手去試吧)」魄力,開出年薪四千日圓的天價與十年合約,於 1923 年正式聘請竹鶴政孝出任廠長。
兩人對選址的首次重大分歧就已預示未來分道揚鑣的伏筆:竹鶴極力主張遠赴氣候冷涼、接近蘇格蘭的北海道,但鳥井考慮原料運輸、市場物流與京都千年名水「離宮之水」,拍板定案於京都與大阪交界的三川匯流之地——山崎(Yamazaki)。桂川、宇治川與木津川交會帶來的常年濃霧、極軟水質與群山濕潤微氣候,成為山崎威士忌獨特溫潤木調與高雅脂香的關鍵搖籃。
1924 年 11 月,山崎蒸餾廠的第一批新酒終於自銅壺緩緩流出。五年後的 1929 年,兩人心血結晶「Suntory Whisky 白札(Shirofuda)」面世,卻因泥煤煙燻感過於剛烈而不被習慣清酒與甜酒的昭和初期消費者接受,銷量慘淡。直到鳥井信治郎大幅修正方向,推出針對和食與大眾調飲優化的 1937 年「角瓶(Kakubin)」,減少煙燻並強化焦糖香草圓潤度,三得利才真正打開日本家庭餐桌的大門。
第三章:北上余市——蘋果汁掩護下的直火泥煤夢(1934–1979)
1934 年十年合約屆滿,竹鶴政孝婉拒鳥井續聘,帶著妻子 Rita 北上北海道積丹半島東側的小漁鎮余市(Yoichi),創立「大日本果汁株式會社」(簡稱「日果」,即後來的 Nikka Whisky)。余市終年寒冷、冬季大雪覆蓋、鄰近日本海鹹風且周邊擁有豐富天然泥煤層,完全符合竹鶴心中對蘇格蘭高地與斯佩賽的想像。
由於威士忌從蒸餾到熟成至少需數年時間不能回本,竹鶴以余市盛產的蘋果榨汁販售「100% 天然蘋果汁」維持現金流,同時暗地建起蒸餾廠並於 1936 年開始生產麥芽原酒,直至 1940 年才正式推出首瓶「Nikka Whisky」。為求極致重現十九世紀蘇格蘭傳統厚重脂感,竹鶴堅持在余市採用「石炭直火蒸餾」(Coal-fired Direct Heating)——由司爐職人憑肉眼觀察煤火溫度,在高達 800 至 1,000 度高溫下烤出帶著堅果焦香、微苦太妃糖與強勁海風骨幹的酒體。
Rita 在二戰期間因英國血統飽受軍國主義社會監視與排擠,仍始終守候竹鶴身邊直至 1961 年辭世;而鳥井與竹鶴兩家在競爭之外亦一直保持對日本洋酒發展的敬重。1969 年 Nikka 在仙台山林設立採用蒸汽間接加熱、呈現花果清雅風格的宮城峽(Miyagikyo)蒸餾廠,與三得利 1973 年設立的白州(Hakushu)森林蒸餾廠遙相呼應,完成日本威士忌南北風味光譜的現代版圖。
第四章:從本土寒冬到世界之巔,與 2024 日威新法規正名
鮮為人知的是,在 1983 年達到消費高峰後,日本威士忌曾因 1989 年酒稅法修訂及燒酎、清酒與葡萄酒熱潮,陷入長達二十年的本土銷量寒冬,產量大減甚至導致輕井澤、羽生等名廠接連熄燈。轉折點出現在 2001 年:《Whisky Magazine》舉辦的「Best of the Best」全球盲飲評選中,「余市 10 年單桶」擊敗無數蘇格蘭傳奇奪冠;兩年後的 2003 年,「山崎 12 年」更成為首款在國際烈酒挑戰賽(ISC)摘下金獎的日本威士忌,震驚歐美酒評界。
隨後三得利重推「角瓶 Highball」復興日本居酒屋文化,加上 2014 年 NHK 晨間劇《阿政與愛莉(Massan)》以竹鶴夫婦真實愛情為藍本創下超高收視,引爆全球對日威的搶購潮。高年份陳年庫存迅速見底,停產潮與翻倍炒價隨之而來,卻同時衍生大量以進口蘇格蘭或加拿大穀物原酒在日本裝瓶貼標、混充「Japanese Whisky」的偽日威亂象。
為挽救百年商譽,日本洋酒酒造組合(JSLMA)於 2021 年正式頒布自主規範並於 2024 年 4 月 1 日結束三年過渡期:凡標示為「日本威士忌」的酒款,必須 100% 使用日本境內採水、必須包含發芽穀物(麥芽)、糖化發酵蒸餾全程於日本完成、於日本境內以 700 公升以下木桶熟成至少 3 年,並於日本裝瓶且酒精度達 40% ABV 以上。歷經百年風霜,竹鶴政孝與鳥井信治郎各自堅守的「正統原料與日本水土」精神,終以行業法典形式寫入歷史。
本文實戰總結
- 竹鶴政孝 1918 年赴蘇格蘭 Longmorn、Bo'ness 與 Hazelburn 學習,手寫的《竹鶴筆記》奠定日本麥芽與穀物威士忌工藝基礎。
- 鳥井信治郎在 1923 年選擇京都大阪交界、三川匯流的山崎建廠,並透過 1937 年「角瓶」奠定日威餐酒文化根基。
- 竹鶴於 1934 年北上北海道創辦 Nikka 余市,堅持石炭直火加熱與海風熟成,與宮城峽構成剛柔並濟的雙廠調配體系。
- 2024 年 4 月 JSLMA 日本威士忌標籤規範全面生效,要求全程於日本採水、蒸餾並木桶陳年至少 3 年,徹底區隔偽日威。
延伸問答(FAQ)
山崎與余市的風味差異主要來自哪裡?
山崎位於京都南郊潮濕山谷,採間接蒸汽加熱並大量使用雪莉桶與日本水楢桶,酒體圓潤優雅帶蜜柑、檀香與乾果韻;余市位於北海道海岸,堅持石炭直火加熱與重泥煤麥芽,風格更剛烈油潤,充滿海鹽、焦糖與煙燻張力。
為何竹鶴政孝當年沒有留在三得利繼續研發?
竹鶴與鳥井的十年合約於 1934 年到期。竹鶴一直渴望在氣候近似蘇格蘭的北海道建立理想酒廠並堅持正統蘇式工藝,而鳥井則更重視京都關西據點與面向日本大眾口味的調配方向,雙方理念各異但始終保持同行敬意。
市面上很多漢字酒標但價錢平一半的「日本威士忌」是真的嗎?
極可能屬於所謂「偽日威(Fake Japanese Whisky)」。許多中小酒廠會直接進口蘇格蘭或加拿大低價散裝原酒,僅在日本稀釋裝瓶並加上武士、富士山或漢字包裝。依 2024 年 JSLMA 規範,真正日本威士忌必須全程在日本糖化、蒸餾並熟陳至少 3 年。
鳥井信治郎為何在山崎建立多種形狀的蒸餾器?
在蘇格蘭,各酒廠常透過與同業交換原酒來調和酒體;日本早期酒廠稀少,無法輕易換酒,因此三得利必須「自給自足」,在山崎廠內同時配置直頸、鼓腹、高頸等不同幾何蒸餾器搭配多種酵母與木桶,創造出極豐富的基酒調色盤。